• 《项脊轩志》中的文化隐喻

     

     

    江苏省昆山市第一中学  李 彬

     

    细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我们发现该文有这样几处看似闲笔,实则别有深意的景物描写:

    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文本告诉我们,环绕项脊轩这所“百年老屋”的庭院,种植了幽兰、桂树、翠竹,归家的庭院里还有一株归有光妻子(魏氏)生前栽下的枇杷树。一般来说,优秀文本总会有一些包含着无限深意的隐蔽之处需要读者去挖掘“还原”。作者精心布置的这些“亦遂增胜”“珊珊可爱”的花木有着怎样的美学思考?其中又寄寓了作者什么样的价值取向?这些“空白”都需要读者来填空和补白。

    归有光的散文以婉曲质朴著称于世,他既反对为文浅易直白,又反对辞藻华丽、内容空洞。《项脊轩志》中的环境描写是一种神秘“婉曲”的叙述语言,它的存在就是某种文化的暗示,就如《红楼梦》中贾政的荣禧堂、《祝福》中鲁四老爷的书房一般。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作品中,选择什么样的环境来生活或寄寓自己的志趣,实际上都是作者审美追求的一个观照点。中国传统文人向来是大自然神秘语言忠实的听众,在与大自然的亲密接触中获得了一种精神融通: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赏心悦目的山川草木给人们无限的美感与慰藉,人们又借重它们涤荡世俗尘垢,消解胸中块垒,获得哲学启示,激发进取意趣。因此,要深刻地理解文本,必须关注作者生活的文化环境,这是构成一个人生存状态并投射其作品的重要内容。作为儒家文化的忠实维护者,归有光认为为文的根本目的就是有裨世教:“文章不足关世教,虽工无益也。”[1]体现了《毛诗序》所谓“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教化目的。庭中特意种植和被作者关注的花草树木,不仅是作者“借书满架,偃仰啸歌”读书环境的点缀,更是一种高度意象化了的审美追求,是一个需要我们用接受美学中“召唤性结构”理论来解读的神秘所在。

    一、幽兰异众芳——归有光的生命自信

    “自然”与“人”的关系是中国传统哲学思考的永恒命题,以“天人合一”“天人感应”为轨范的天人观早已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价值取向的理论基点。不同的花卉演变为具有不同内涵的文化符号,如荷花的纯洁,菊花的隐逸,牡丹的富贵,梅花的坚韧……它们绽放于华夏民族心灵世界的深处,闪烁着哲理思辨的光芒,散发着人文之美的芳香。

    空谷生幽兰,兰最令人倾倒之处是“幽”,因其生长在深山野谷,不染绮丽浮艳,以清婉素淡的香气永葆本性之美。这种不因无人而不芳的“兰质蕙心”,契合林泉志士的气质,更有一种“人不知而不愠”的雅人深致,一种不沽名钓誉、只追求胸中志向的坦荡胸襟,象征着疏远污浊、洁身自好的品质。孔子由“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的幽贞品德,悟出“君子修身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的立身之道。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自束发读书项脊轩中,归有光“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砥砺奋进雄心。初作此文时(18岁),作者还未录秀才,正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之时,在《项脊轩志》这段模仿“太史公曰”的文字中,他以曾经昧昧一隅最终名闻天下的蜀妇清、诸葛孔明自比,其有着幽兰一般的美好品质与济世安邦的远大抱负不言而喻。“扬眉瞬目”写出了一位青年士子对美好前程的无限憧憬与高度自信,表达了卓荦不凡的精神风貌,表现出强烈的道德意识和理想追求。归有光“弱冠尽通《六经》、《三史》、七大家之文,及濂、洛、关、闽之说”[2],文坛巨擘王世贞盛赞归有光:“风行水上,涣为文章。当其风止,与水相忘。剪缀帖括,藻粉铺张。江左以还,极于陈、梁。千载有公,继韩、欧阳。”[3]由此看来,归有光的高度自信是以早慧博学以及“自开户牖”“言所欲言”的独特文风为基础的,在文坛的百花园里,他以“幽兰”自许。

    二、广寒桂与世花殊——归有光的登科梦想

    古人常把桂树在庭院中对植,称之为“双桂当庭”或“双桂留芳”。《晋书》卷五十二《郤诜列传》记载:“武帝于东堂会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帝笑。”[4]从此,人们便开始用广寒宫中一枝桂、昆仑山上一片玉来比喻出众的人才。科举制度形成后,“蟾宫折桂”则成了考中进士的形象说法,而桂花也逐渐演变成了科举前三名的代称:丹桂代表状元,金桂代表榜眼,银桂代表探花。

    归有光自幼明悟绝人,九岁能成文章,十岁时就写出了洋洋千余言的《乞醯论》,十一二岁“已慨然有志古人”,十四岁应童子试,二十岁考了第一名,补苏州府学生员。“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大家之文”的归有光,对科第满怀信心。在“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年代,这不能不说他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具备了冲刺三甲的基础。三十五岁的归有光已是纵观三代两汉之文,遍览诸子百家,上自九经二十一史,下至农圃医卜之属无所不博。归有光的古文和俞仲蔚的诗歌、张子宾的制艺被誉为“昆山三绝”,当时主试江南的张文毅谓归有光是“贾(谊)、董(仲舒)再世”,将其拔为第二名举人,视为国士。这些评价更加激发了归有光“长风破浪会有时”的雄心壮志,认为蟾宫折桂已是指日可待。“桂影斑驳,姗姗可爱”,是美景,是心境,更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历史上的归家曾经显赫一时:“自工部尚书而下,累叶荣贵,迄于唐亡,吴中相传谓之著姓……时人为之语曰:‘官家印,不如归家信。’”[5]但到了归有光这一代家运衰落已久。归有光的曾祖归凤曾中成化十年(1474年)举人,担任过兖州城武知县,祖父归绅和父亲归正都只是县学生员,屡试不第,以布衣终身。归有光《家谱记》云:“归氏至于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远而末分,口多而心异。自吾祖及诸父而外,贪鄙诈戾者,往往杂出于其间。”[6]相较寒门士子,归有光作为官宦子弟,应有着更多必须出人头地的理由,更大的光宗耀祖的巨大压力。“久不效”的惨淡现实,使得归氏家族振兴百年之衰艰难而近乎绝望。年少的归有光只能把“扬眉瞬目”的希望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里,将这些悲痛化为鏖战科场的动力,以此回报祖母“儿之成,则可待乎”的殷切期盼。项脊轩中“桂影斑驳”,岂不是寄托了归家几代人“蟾宫折桂”的期盼?又焉能不“姗姗可爱”?

    三、竹劲由来缺祥同——归有光的理想人格

    竹子虚心、有节,其内涵已成为中华民族品格、禀赋和精神象征。其独特的审美价值赢得了历代文人墨客的喜爱,有“梅兰竹菊”四君子、“梅松竹”岁寒三友之一的美誉。轩植翠竹,是归有光在不断砥砺自己“正直孤傲”的节操。

    明代科举场上舞弊之风严重,虽然没有重蹈唐代的行卷之风,但是宗师和大官僚的提携依然成为仕进捷径。归有光久困科场,对这一科举内幕十分明了,可是他却拒绝这些旁门邪道。乡试中举时的宗师张文毅对归有光青睐有加,他对归有光数次不能登第深感惋惜,多次“欲以旧谊招致之”,而归有光“卒守正不一往”。归有光屡试不中之际,穆宗(此时尚未登位)身边的一位宠幸的宦官慕归有光之名,让侄子拜归有光为师,并多次邀请归有光进京私谒自己,但都被归有光回绝。穆宗登基后,这位宦官地位显赫,归有光索性不与之往来。在古文领域里,他始终坚持己见,不为群言所惑。他极力张扬原道、致用的为文原则,坚决不为空文,以“文质相称”自勉,主张平实的文风,甚至敢于和当时统治文坛的“巨子”王世贞相抗争,批评王世贞为“妄庸巨子”。

    坎坷的经历,倒也磨炼了归有光深沉坚毅、不屈服于权势与厄运的性格,大概是由“竹”所赐吧。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归有光第九次参加会试时终于中三甲进士。满腹诗文经义的归有光虽年已花甲,仍志在千里。因为是三甲出身,不能授馆职,又因没有权贵援手,归有光只能到僻远的长兴当知县。在他上任之前,长兴大小事务均由胥吏把持,豪门大户勾结官府为非作歹,冤狱无数,民怨沸腾。好心人劝归有光不要去这个是非之地,以待更换,但他毅然前往。归有光一心想学习两汉循吏,做廉洁刚正之官。上司之命若不便施行便搁置不办,而“直行己意”,他公开在《长兴县编审告示》中宣布:“当职谬寄百里之命,止知奉朝廷法令,以抚养小民;不敢阿意上官,以求保荐,是非毁誉,置之度外,不恤也。”[7]在知长兴的短短两年中,归有光办学校,昭冤狱,减赋税,深受百姓敬重。他在《备倭事略》、《昆山县倭寇始末书》等文中,描绘了倭寇入侵后昆山一带“屋庐皆已焚毁,赀聚皆已罄竭,父母妻子半被屠刳,村落之间哭声相闻”[8]的惨状;在《书张贞女死事》、《张贞女狱事》文中,揭露了恶霸横行、吏治腐败的现实;在《送恤刑会审狱囚文册揭贴》、《九县告示》等文中,表达了自己为民请命的心怀……

    四、摘尽枇杷一树金——归氏夫妻对人丁兴旺的祈盼

    树,不仅成荫,还意味着福佑、恩泽和繁衍;不仅赐人花果和木质,还传递亲情和美德,承载光阴与世运,所谓“荫泽”、“荫蔽”、“荫佑”之说,皆缘于树。古人在树木的选择上颇有讲究,赋予每种树各自不同的文化含义。在一些民俗浓厚的乡村,种植催旺全村运势的树木,它们多为樟、松、柏、楠等长青树,其含义也大多为昌盛不衰的意思。石榴多子,喻意人丁兴望;枣树“早生贵子”,也受到人们厚爱。

    《项脊轩志》传世以来,那棵“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不知道使多少读者泪眼婆娑,感动的原因大多被理解为睹物思人,或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悲凉。但是,为什么单单写到妻子种下的这棵“枇杷树”呢?枇杷树是一株普通的树吗?则往往未有人深思。

    在封建社会,衡量一个家族是不是望族的基本标准有两个:一是看这个家族有多少人做官,做什么样的官;二是看这个家族的男丁有多少。如前文所说,归有光之前的归家已经两代未曾登科入仕,这是归家几代人的心结,以致祖母持家传象笏勉励孙子“他日汝当用之”。我们再来看归有光家的人丁情况:八岁丧母,十三岁丧祖母,二十八岁丧妻(魏氏),四十三岁时十六岁长子早逝,四十六岁继室(王氏)卒,女儿二二、如兰均为夭折,婢女寒花早夭……人丁不旺的事实让人触目惊心,死亡的阴影挥之不去。他在《亡儿曾羽孙圹志》里极其悲伤地写道:“呜呼!孰无父母妻子,余方孺慕,天夺吾母;知有室家,而余妻死;吾儿成矣,而又亡;天之毒于余,何其痛耶!吾儿之孝友聪明与其命相,皆不当死。三月而丧母,十六而弃余;天之于吾儿,何其酷耶!”[9]这种感天动地的疾痛惨怛,可谓深哉!命运之于归有光何其“毒”也,可以说子嗣不昌的打击使他欲哭无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苦几人体会?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宋·戴复古)“谁铸黄金三百丸,弹胎微湿露渍渍。”(明·沈周)“一树金”“三百丸”意味枇杷多核、多果,有“多子”之喻,这在“多子多福”的封建社会是约定俗成的文化隐喻。据《周礼》所载,先秦时期已用枇杷果实供奉祭祀;《旧唐书》亦记建中元年,下诏进贡山南枇杷,以作庙辔之用的事例。中医巨著《本草经疏》如此记载枇杷果的药理功效:“……又治妇人发热咳嗽,经事先期,佐补阴清热之药服之,可使经期正而受孕。”[10]枇杷果不仅具有一般药理上“经期正而受孕”的功用,更有繁衍后代的特殊隐喻。妻子在世的时候,种下的树也许很多,归有光唯独对这棵枇杷树情有独钟,固然有物是人非的深情思念,耳畔会响起妻子“吾日观君,殆非今世人。丈夫当自立,何忧目前贫困乎”[11]的鼓励之语,但一定会想到妻子对家族后代那种殷殷祈福。如前文所述,发妻魏氏去世后,归有光的长子、继室王氏以及两个女儿相继离世,当看到这棵妻子手植、饱含祈愿的枇杷树时,归有光岂能不肝肠寸断?睹物思人之“物”可供提及的应该很多,钟情这棵“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归有光内心深处对温婉可爱、宜家宜室发妻的追思可想可知。

    中国文人使山川草木具有了深厚的文化内涵,而山川草木又反过来给予文人精神平衡的支点,两者相互依存。精心布置的自然环境是一种无声的语言,它对存在其间的人物心理和行为进行无声的映射。兰、桂、竹围绕的项脊轩,亭亭如盖的枇杷树,是归有光追求的“偃仰啸歌”精神家园,是“多可喜,亦多可悲”的情感寄托,是他一生的具体而微的生命地图。《项脊轩志》表现出来的是年少才高的自信、独立人格的坚守、家道中落的哀鸣、夫妻相知的快乐、亲人继亡的苦痛,是传统社会中普遍存在的情感,也是文学中最动人的因素,充满了“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平淡冲和之美。

     

    参考文献

    [1][5][6][7][8][9][11][明]归有光.震川先生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139,316,436,319,172,532,586.

    [2][明]唐时升.三易集[M].北京:北京出版社,1998:793.

    [3]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歙州续稿(卷一〇五)[M].台湾:台湾商务印书馆,1975:179.

    [4][唐]房玄龄等.晋书·郤诜列传[M].北京:中华书局,1999:956.

    [10][明]缪希雍.本草经疏[M].北京: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2011:173.

    【本文系江苏省教育科学规划办“十三五”规划(重点资助)课题“苏教版高中语文经典作品细读教学的行动研究”(批准号:B-a/2016/02/51)暨江苏省“十三五”教育科研规划课题“中学语文经典文本阅读教学的行动研究”(批准号:16A18J2SZ146)阶段性研究成果之一。】

     

    时间:2017-11-07  热度:1883℃  分类:未分类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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