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脊轩志》写作背景的深层解析

    《项脊轩志》写作背景的深层解析

    江苏省昆山市第一中学   李彬

     

    摘  要:文本研读是一个不断去蔽、求真的过程。要深刻地理解一篇文章,首先要理解作者:关注到他所处的时代风貌,他的伦理观念,他的人生追求,这些是构成一个人生存状态最为重要的内容。素有“明文第一”美誉的《项脊轩志》是入选人教版、语文版、苏教版和粤教版等多种教材的经典之作,相关解读时常见诸期刊。一般的解读者往往就文解文,或者稍加写作背景观照,尚不能较为全面地窥视归有光寄寓在《项脊轩志》文本中的复杂感情,遑论作品在古代文学史上的价值。作为昆山后学,我认真查阅、研究这位同乡先辈的相关资料,试图从明代吴地的文化风尚到归有光的人生轨迹,以及归有光同时代和后人的评价入手,全方面的还原《项脊轩志》所折射出的归有光真实面貌,真正走进作者,理解文本。

    关键词:写作背景时代氛围沉沦与抗争无奈与无常

    一、时代氛围——苏之于海内,盖所谓得气之先者也

    “苏之于海内,盖所谓得气之先者也。”[1]“今海内文章气谊之盛,恒首推吾吴。”[2]有明一代的吴地,不仅经济繁荣,而且文化厚重,诞生了一大批富于社会批判精神、提倡经世致用的著名学者。较早的是松江名师何良骏、太仓(太仓古属昆山)名士王世贞、南京学坛领袖焦竑,接踵而来的是无锡顾宪成、常州高攀龙等东林名士,还有会通中西的大科学家松江徐光启,地理探险家江阴徐霞客,“文坛宗盟五十年”的常熟钱谦益,一代思想巨匠昆山顾炎武,著名理学家、教育家昆山朱柏庐……归有光出生于昆山,生活在吴文化这样一片沃土上,深受传统文化的熏陶。

    明朝在唐宋两代的基础上建立起更加完备的科举考试制度,八股文“定于明初,完备于成化”,这一制度承担着双重的责任,它既要为国家选取所用之材,还要起到彰学风、厚风俗的教化作用。在儒家文化影响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士人最理想的人生追求,欲实现这一理想,必须走读书入仕之路,即“学而优则仕”。“少年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历代统治者采取各种措施吸引士人参政,极大刺激了人的读书热情,尤其是那些家境贫寒或家道中落者更是夜以继日刻苦攻读。读书是改变家族命运、实现人生价值的捷径。归有光也不例外,“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其读书之勤,读书之乐,由此可见一斑。明代科举以经义为主,其思想内容则以程朱诸人之注为本。由于科举内容处于凝固状态,为敲开仕途之门,举子们摆弄辞藻、剿窃坊本,既有可行性,也有必然性。“束书不观,转相传习,唯记诵坊间套语,以猎取科第,及其施之政事,形之章疏,盖有难言者。”[3]稍晚于归有光的李贽就是以此获得了成功,他在《卓吾论略》中说:“稍长,复愦愦,读传注不省,不能契朱子深心,因自怪,欲弃置不事,而闲甚,无以消岁日,乃叹曰:此直戏耳,但剥窃得滥目足矣,主司岂一一能通孔圣精蕴者耶?因取时文尖新可爱玩者,日诵数篇,临场得五百。题旨下,但作缮写誊录生,即高中矣。”[4]归有光对此持鄙夷之态,更拒绝了别人要他疏通考官的建议,以致大半生蹉跎于场屋。

    方苞在《书归震川文集后》云:“其发于亲旧及人微而语无忌者,盖多近古之文。至事关天属其尤善者,不俟修饰,而情辞并得,使览者恻然有隐,其气韵盖得之子长,故能取法于欧、曾而少更其形貌耳。”[5]方苞对归有光“事关天属”(《庄子·山木》:“或日:‘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为天属也。’”后因称父子、兄弟、姊妹等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为“天属”,儒家文化把人伦的和睦作为士人人格的底线)一类文章推崇备至。归有光“事关天属”类文章(如《项脊轩志》《先妣事略》《思子亭记》《亡儿曾羽孙圹志》《女二二圹志》等),几乎都属于回忆性散文,面对人事凋零,旧事重提,以抒发那细微而贴切的感受。

    二、沉沦与抗争——家世显赫与科举蹭蹬

    书写亲情,完全可以借助其他反映人伦悲欢的事和物,为什么要写项脊轩呢?本文聚焦项脊轩,除了项脊轩的确聚合了几代亲情之外,恰恰是这个读书之地更能映射作者内心隐曲。作者先祖宋代归道隆居项脊泾,项脊轩以此而名,本有纪念先祖之意。“昔我归氏,自工部尚书而下,累叶荣贵,迄于唐亡。吴中相传谓之著姓。今郡城西有归王墓云。宋沛州判官以来,益微不振,以宗强为乡里所服而已。素节翁当洪武时,避难,携妻子转走巴、黔之间。所至有神人拥护相导之,得以无死。人以吾归氏为神明之冑,世当有兴者,然至今未之见也。”[6]归有光《归氏世谱后》记载,当时流传“县官印不如归家信”的说法,家族一时兴旺可见一斑。归有光的曾祖父归凤中举之后做过城武县知县;祖母的祖父夏昶,为永乐年间进士,宣德年间官至太仆寺卿。而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没有功名,做了一辈子平民百姓。追忆祖宗的荣耀,直面现实的惨淡,他不甘心家道中落:“然天下之事,坏之者自一人始,成之者亦自一人始。仁孝之君子能以身率天下之人,而况于骨肉之间乎?”[7]他急切希望通过自己一人博取功名,从而光耀祖宗,重振门庭。

    自束发读书项脊轩中,“竟日默默”以求奋发。初作上文时(18岁),作者以曾经昧昧一隅最终名闻天下的蜀妇清、诸葛孔明自比:“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这段模仿“太史公曰”的文字,通过蜀清和诸葛亮于“昧眛一隅”中发奋图强、成就大业的事例,类比自己如今的处境,其不甘于寂寞的意图不言而喻。“扬眉瞬目”写出了一个青年学子对大好前程的无限憧憬,表达了卓荦不凡的精神风貌。尽管作者也以“坎井之蛙”自我解嘲,但这种自嘲是以高度自信为前提的,故悲而不哀。待到作续文时,作者尚未中举(归有光中秀才后连考六次方于35岁中举,此后八上公车不遇,靠授徒讲学营生,60岁中进士),文中已看不到对前途的乐观憧憬了。科场的蹭蹬,不断地消磨着他的雄心,他再也不能放言高论了。“应举连蹇不遇,常恨生当太平之盛,徒抱无穷之志,而年往岁徂,茕然无所向往。”[8]同籍的王世贞小归有光20岁,却先于他20年(1547)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归有光心头的千般滋味,可想而知。

    “先生于书无所不通,然其大指,必取衷《六经》,而好太史公书。所为抒写怀抱之文,温润典丽,如清庙之瑟,一唱三叹,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嗟叹之,淫佚之,自不能已已。”[9]唐时升盛称归有光通经博古,积蕴深厚,由于考官们识见浅陋,才至屡试不第。他认为归有光的情感体验丰富而强烈,郁积胸中,不能自已,虽然并不刻意追求某种写作效果,只是信笔为文,而喜怒哀乐溢于言表,故能真切感人。

    三、无奈与无常——族人不争与亲人之殇

    归有光的祖上曾有过五世同堂的记录,他祖父的高祖,死前留有遗训:“吾家自高、曾以来,累世未尝分异。传至于今,先考所生吾兄弟姊五人,吾遵父存日遗言,切切不能忘也。为吾子孙,而私其妻子求析生者,以为不孝,不可以列于归氏。”[10]作为归氏后裔中的长子,他将此视作一条必须恪守不渝的家训。但是,这种状况并没有因遗训的存在而延续,“归氏至于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远而末分,口多而心异。自吾祖及诸父而外,贪鄙诈戾者,往往杂出于其间。率百人而聚,无一人知学者;率十人而学,无一人知礼义者。贫穷而不知恤,顽钝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庆;入门而私其妻子,出门而诳其父兄;冥冥汶汶,将入于禽兽之归。平时呼召友朋,或费千钱,而岁时荐祭,辄计杪忽。”[11]归有光不得不面对家族经济衰微、家风日薄的现实。“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由篱到墙,百年老宅被瓜分,家庭成员的心理隔膜也不断加深。偌大一个家族,竟衰落到子孙寻一方僻静幽雅处读书而不得,最终只寻到“室仅方丈”“尘泥渗漉,雨泽下注”“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的“百年老屋”,能不悲哉?中国是一个宗法观念很强的国家,渴望家族、家庭团圆和睦,是一种普遍的情感,事实却往往与愿望相违背。拥有家族离析悲剧性体验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能在文章中表现出来的却屈指可数。归有光恰如其分地写出他的感受,发人之所未发,这是他的独到之处,也是《项脊轩志》能引起共鸣并颇受欢迎的原因所在。

    归有光的人生经历与他对感情的看重密切相关,他对亲情的强烈感受与依赖同他科场失利有很大关系。久试不第,使他在家乡备受嘲讽与冷遇,对周围环境形成畏惧与隔阂,这使得他更加珍视家人的感情,由外转内寻求生存空间。“予少有四方之志,既年长,无用于世,常欲与亲知故旧,岁时伏腊,问遗往还,饮酒社会,务尽其欢;康强寿考,皆在百岁之外;父子兄弟白首相追随,为太平之不遇人。”[12]有“四方之志”却“无用于世”,有志不获骋,欲望无法满足,只能从天伦之乐中寻求补偿,这使他对亲情的感受特别强烈。如果说,家族的分崩离析还只让讲求孝友的作者感到失望、无奈的话,那么,至亲的离世,则使作者体验到生命的无常与悲凉。七岁丧母,少时祖母去世,不到而立之年又天妒良缘,鸳鸯失伴,归有光深受生活之苦难。这三代女性,是他的感情依托,却一一失去,人在命运面前显得如此卑微,内心的悲凉日益累积,让作者不堪重负。归有光撰写墓志、祭文等完全是出于表达伤痛的需要,往往在一篇文章中会连带抒发对其他已故亲人的哀痛。如《亡儿曾羽孙圹志》,开篇从母亲为自己定亲写起,再写到成亲、生女后夫妻对母亲的怀念与哀悼,又写妻子得子后的欢悦及临死时对儿女的牵挂,一篇圹志同时抒发了对逝去的母亲、妻子、儿子的深痛。在《项脊轩志》中,“读书久不效”,难以振兴门楣的悲哀,同样引起归有光对祖母、母亲、妻子深深的愧疚与怀念,悲痛至极的作者根本无意压抑、克制自己的情感,他完全是以呼号、怨怼的语调发泄自己极度的愤懑、困惑与悲哀:“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母亲以指叩扉,祖母以手阖门,妻子凭几学书,都让读者有亲眼目睹之感。作者又特别注意用笔的变化,“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体现祖母欣赏与疼爱;“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写内心的期待;“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则充满信任与激励。

    “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有一红颜知己,案榻之畔,夜半焚香,既是文人读书雅事,也是共弹琴瑟,共剪西窗之幸事。文章一开始有为写而写的意味,到后来,变成了人何以堪的悲凉,一如“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特别是文末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大有“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叹。这段话如果放入作者的功名企盼和家族情结中,还可以得到更加深刻的理解。写《项脊轩志》后一部分时作者已经33岁了,此时的他在功名上一无所获,对于家族更是充满了愧疚,想起亡妻,那种“一无所有”的憾恨便会油然而生。不由得想起唐代诗人元稹的《遣悲怀》,元稹飞黄腾达后思念曾相濡以沫的亡妻,与此时的归有光处境有异,愧疚相同。人总是在最脆弱的时候想起自己最亲的人,归有光思念亡母亡妻,不正是在仕途上屡遭挫折的失意心态的反映吗?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是文章的核心句,仔细品读文本,我们发现,浓浓的悲情始终氤氲在文本的字里行间,一丝“喜”情,缈似轻烟。人是个体的,有感情的,历代的文学作品,真正能够打动读者的,必然是那些能引发情感共鸣的篇章。归有光在《项脊轩志》中表现出来的情感特征,尤其是痛苦情感体验,是东方文化背景下形成的独特的情感,敏感、细腻,而又深婉、缠绵,没有过强的紧张感,没有爆发性,也不极端。真可谓语愈淡而情愈深,辞愈疏而韵愈远。

    参考文献:

    [1][明]钱谦益.钱牧斋全集:苏州府重修学志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853.

    [2][明]许誉卿.明经世文编序[M].北京:中华书局,1962:78.

    [3][明]薛应旂.续修四库全书:方山薛先生全集[M].北京: 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0:267.

    [4][明]李贽.四库禁毁书从刊:集部[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5:245.

    [5][清]方苞.方苞集卷五[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117.

    [6][7][8][10][11][12] [明]归有光.震川先生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316,178,135,637, 436,322.

    [9][明]唐时升.三易集:太仆寺寺丞归公墓志铭[M].北京:北京出版社,1998:793.

    时间:2017-09-19  热度:1638℃  分类:教学研究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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