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岳霖“软弱可悲”吗

    金岳霖“软弱可悲”吗?

     

    德国哲学家、现代解释学代表人物伽达默尔曾说:“对一个文本或艺术品真正意义的发现是没有止境的,这实际上是一个无限的过程,不仅新的误解被不断克服而使真义得以从遮蔽它的那些事件中敞亮,而且新的理解也不断涌现,并揭示出全新的意义”。文本意义不该在止于肤浅地漂流,丧失了解读的深刻性必将导致解读的浅薄,甚至与文本所呈现的意义相去甚远。最近读了《中学语文教学参考》2014年第10期王显文老师《还原一个真实的金岳霖——兼与<不同的时期,不同的金岳霖>的作者商榷》(以下简称《还》文)一文,在欣赏王显文老师的商榷勇气和孜孜钻研精神以及详实的史料的同时,也发现了《还》文存在对金岳霖先生建国后思想认识、学术观点转变的认识片面的问题。所以,笔者撰写此文,与王显文老师做一商榷,对《还》文做一补充,以便就教于方家。

    《还》文认为“新中国成立后至文革时期的金岳霖:迫于压力、丢弃真理、软弱可悲”。对于这个结论,我觉得固然有合理的成分,但不够全面,对金岳霖先生的变化是浅看其“表”,而未能深入其“里”。

    金先生是老牌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对于他后来的转变,许多人觉得很难理解,因为以金先生的过去推断他后来的转变,这中间缺乏合理的逻辑过程。胡适当年就说过:“……政权已很成功的做了一件不可能的事,就是将这一位最倔强的个人主义的中国哲学家的脑给洗干净了?还是我们应该向上帝祷告请准许我们的金教授经过了这样屈辱的坦白以后可以不必再参加‘学习会’了?”胡适置身海外,自作多情地认为金先生的转变是在压力下做出的。

    对于金岳霖先生后期的思想、学术的转变,我想不能仅仅用“迫于压力、软弱可悲”来解释,还要看到那一代知识分子国破家亡的成长环境、重整山河的历史使命感,看到他们转变的表象后还有其内心的浓厚的家国情怀。貌似不合理的转变,其实有着深刻的心理上的必然。

    冯友兰先生当年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文》中所写:“我国家以世界之古国,居东亚之天府,本应绍汉唐之遗烈,作并世之先进,将来建国完成,必于世界历史居独特之地位。盖并世列强,虽新而不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家,亘古亘今,亦新亦旧,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旷代之伟业,八年之抗战已开其规模、立其基础。今日之胜利,于我国家有旋乾转坤之功,而联合大学之使命,与抗战相终如,此其可纪念者一也。”“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家国情怀,超越个人情感的士子精神,从来就是中华民族优秀知识分子的固有传统。在五千多年的发展中,家与国,在中国人心中是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是儒家文化的精髓。国家、社会、家庭和人就这样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从“先天下之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他们超越自身的利害、荣辱、成败,而将社会、国家、人民的前途命运萦系于心。每个时代的中国人,都会将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同国家的整体命运联系在一起,自觉不自觉地成为绵延千年的时间线上的一个点。这种鲜明的家国情怀在金岳霖先生身上体现得十分突出。

    日本人占领北平前夕,金岳霖有一次碰到清华大学图书馆长钱稻孙(翻译家、文化汉奸),两人谈及国事,金表示非抗日不可,钱说万万抗不得,抗,不只是亡国,还要灭种。金非常气愤,很想打钱。

    在西南联大,学生冯契到北方前线参加抗战运动工作前,去向金岳霖老师辞行。金岳霖非常赞赏学生的举动,他连连说:“好,好!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也要到前线去扛枪。”两年后,冯契回到西南联大复学,又去看望老师,金岳霖特地准备了咖啡和点心(这些东西在当时是非常难得的)招待冯契。

    1943年,蒋介石发表了《中国之命运》一书。该书一发表,立刻在西南联大的教授中引起了强烈反响,金岳霖拒绝阅读这本强制人人必读的“最高领袖”著作。

    1946年,西南联大解散之际,金岳霖在会计处碰见黄子卿教授,后者问他:回到北平后,倘若共产党来了,怎么办?金岳霖的回答很斩截:“接受他们的领导,他们不是洋人,不是侵略者。”中国人遭受外侮的时间太长了,只要结束了半殖民地的状况,金岳霖就感觉无任欢忭了,他对国民党的腐败和蒋介石的独裁印象太坏,憎恶之极。

    1948年,为了抗议美国的扶日政策,金岳霖曾带头拒领美国救济面粉。

    《还》文认为:“‘笃实’君子金岳霖,在‘真纯’性格的支配下,和许多中国知识分子一样,在暴风骤雨下,都不免显出他们‘软弱’的一面。”在白色恐怖的国统时期,在李公仆、闻一多等民主志士在为民族命运喋血的背景下,金岳霖先生铁骨铮铮,未曾“软弱”,何以在解放后就软弱了呢?这不是难以自圆其说吗?

    金岳霖文革后曾说:“对于政治,我是‘辩证的矛盾’。我是党员,可是,是一个不好的党员;我是民盟盟员,可是,是一个不好的盟员;我是政治协商会议的委员,可是,是一个不好的委员。我一方面对政治毫无兴趣,另一方面对政治的兴趣非常之大。”从建国后的事实来看,他的确是一个“政治的兴趣非常之大”的人。

    1951年秋,周恩来向京津高校三千多名教师作了长达五个小时的《关于知识分子思想改造》报告。为了有所示范,总理首先拿自我开刀,检查自己的历史错误。金岳霖在台下听了惊讶,他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高位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中公开自我认错。了不起,真了不起!金岳霖对总理崇拜得五体投地。既然总理都能当众检讨,自己还好意思要知识分子的那点面子?身为清华文学院院长,金岳霖先后三次在全院师生大会上沉痛检查,承认自己“从前是对不住人民的人,是有罪过的人”。他连续写了两篇忏悔录,痛责自己的唯心主义思想。自此以后,金岳霖的名字与他的大批判文章,频频出现在党的报章杂志上,成为五十年代知识分子自我批判的一道最耀眼的风景线。如此做法,也许不能完全排除“迫于压力的因素,但是若没有内在的思想因素,也断然不会如此积极主动、深刻地“自我反省”的。

    他不仅在学术上严格反省自己,对生活小节,也是十分严肃。一次,他在王府井一时兴起,花几百元买了一顶高级皮帽,事后竟诚惶诚恐了好一阵,虽然没有人指责他,他却多次在小组会上主动忏悔,说是过去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余毒未清,阶级性主宰了他的思维逻辑。文革中,金岳霖的侄女从美国回来去看他,当他得知侄女加入了美国籍后,竟二话没说把她赶了出去。

    1956年,金岳霖成为建国后第一批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知识分子,他在入党申请书中写道:“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人民确实站起来了。要巩固这个‘站起来’的局面,又非建设社会主义不可。在我们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国里,要建设社会主义,非有相当多的人无条件地服从党的领导、接受党的任务不可。”他找寻政治归宿,不像某些老知识分子那样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他对蒋介石的专制深恶痛绝,对建国之初毛泽东的开明不仅赞赏,而且钦佩。新中国成立后取得的巨大成就,特别是中华民族地位的巨大提升,在更深层次上激发了民族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使得像金岳霖一类的“民族主义”知识分子迅速走向了马克思主义,自觉自愿地加入了人民的队伍。

    溯本求源,我们发现金岳霖的道路和他同时代的许多著名学者一样,都是早年清华,然后留美,回国做大学教授,虽然专业不同,但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整体教育背景决定了他们对政治的态度,这个态度简单说就是家国情怀作用下的“政治意识”。“联大有一次在龙云的长子、蒋介石的干儿子龙绳武家里开校友会,——龙云的长媳是清华校友,闻先生在会上大骂‘蒋介石,王八蛋!混蛋!’”在《金岳霖先生》一文中,类似这样的情节并不鲜见。旧时代的知识分子,多数对政治是不感兴趣的,但同时他们又都对政治保持有热情。《金岳霖先生》写出姓名的联大师生有:闻一多、朱自清、杨振声、梁思成、林徽因、沈从文、张奚若、林国达、陈蕴珍、王浩、王景鹤、王树藏、刘北汜、施载宣等。他们或是著述等身、热血报国的学者,或是追求进步、勤奋好学的青年学子。金岳霖早年曾在许多公开发表的宣言中签过名,对学生运动,他也和多数大学教授一样,有自己一贯的看法。金岳霖在西南联大的学生殷海光曾这样描述当年金岳霖对他的影响:“他不仅是一位教逻辑和英国经验论的教授,并且是一位道德感极强烈的知识分子。昆明七年教诲,严峻的论断,以及道德意识的呼唤,现在回想起来实在铸造了我的性格和思想生命。”

    和钱学森、钱三强、邓稼轩、朱光亚等人执意放弃国外优越的生活条件,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一样,那些曾经在西南联大受教育而身居国外的游子,常有这份浓浓的家国情怀。1957年,西南联大毕业的学生李政道和杨振宁在美国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虽然他们已在美国生活了10多年,被美国政府宣布为美国人,但是他们在领奖时庄严宣称他们不是美国人,是持有中国护照的中国人。“1971年前后,回国访问的西南联大的知识分子(包括何炳棣、杨振宁、王浩、陈省身、任之恭),却对中国人的真实社会生活处境毫无察觉,而且异口同声对当时处在文革中的中国社会作出了高度的认同和评价。这种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对中国社会生活的失察现象中,反映了中国知识分子内心深处的某些特殊情感,这种情感在中国知识分子身上具有普遍意义。”这其中,心灵深处的家国情怀在起到了的重要的作用。西南联大知识分子十分强烈的民族感情,让他们很难再调动自己的知识和学养去理性分析当时中国社会的真实情况。金岳霖心中还有一个纠缠几十年的心结——瓜分恐惧。他早年从湖南去上海,长江中的轮船,不是日本的,就是英国的。即使以后在清华读书,在美国留学,他一直为祖国的屈辱而痛心疾首。粉碎四人帮后,金岳霖异常高兴,对学生发议论说:“现在可好啦,中国再也不会被瓜分了。这就是金岳霖的心曲!

    清代章学诚在《文史通义·文德》中说:“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论古人之辞也。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处,亦不可以遽论其文也。”读懂金岳霖,必须走进金岳霖的生活时代,了解金岳霖的思想世界,否则就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问题难免一叶障目。结合《还》文,我们从《金岳霖先生一文中读到的是性情率真、感情纯真、政治真诚的哲学教授。

     

    参考文献:

    [1] 伽达默尔(德).真理与方法[M].辽宁: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8.

    [2] 胡颂平.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M].台湾:台北联经出版社,1984.5.

    [3] 殷海光、林毓.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M].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12.

    [4] 谢泳.西南联大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M].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9.5.

    时间:2015-06-16  热度:788℃  分类:读书心得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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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4 个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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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苏满庭芳

      好文章,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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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彬

      谢谢评论。

    3. 回复
      昆曲故乡

      李老师好,拜读了。

    4. 回复
      李彬

      节日快乐,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