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作人的散文:两个“鬼”的斗争


    周作人的散文:两个“鬼”的斗争


    在近现代中国历史上,周作人走过一条曲折而复杂的生活道路。他曾以叛徒和隐士自许,但最终两者都没有做成。这里的叛徒是指旧社会、旧秩序,旧文化,旧传统的叛逆者;这里的隐士,则是指逃避现实、回避矛盾斗争的闲适之士。周作人认为自己便集叛徒与隐士于一身,他是叛徒也是隐士。他用“绅士鬼”和“流氓鬼”形容内心的矛盾:“有时候流氓鬼占了优势,我便跟了他去彷徨,什么大街小巷的一切隐秘无不知悉,酗酒、斗殴、辱骂,都不是做不来的,我简直可以成为一个精神上的‘破脚骨’。但是在我将真正撒野,如流氓之‘开天堂’等的时候,绅士大抵就出来高叫‘带住,著即带住!’说也奇怪,流氓平时不怕绅士到得他将要撒野,一听绅士得吆喝,不知怎的立刻一溜烟地走了。”两个“鬼”的斗争、冲突,直接导致了“凌厉”与“平淡”两种风格的消长。早期流氓鬼稍占上风,凌厉之气从周作人初登文坛便有表现。但险恶环境下,“绅士”逐渐带住了“流氓”,文章中也显露出更多平淡之气。可两个鬼中哪一方面都不能彻底压倒另一方,所以周作人又找了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在十字街头造起塔来住”,表露出既不甘于放弃对现实社会的关注,又不愿陷入危险和困境的复杂心态,所以他的随笔往往在平淡中透着些许凌厉,冷隽中蕴含无尽的苦涩,清淡中见出深厚的韵味,呈现出一种矛盾统一的复杂风格。

    1.平和中透着凌厉。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中说:“我写文章,常所最为羡慕的有两派,其一是平淡自然,一点没有做作,总得恰到好处。其二是深刻泼辣,抓到事件的核心,仿佛把指甲狠狠地掐进肉里去。”可见,周作人也有浙东人“飘逸与深刻”两种性格,其随笔中也具有尖锐泼辣、剑拔弩张的一面,借用舒芜的话说,“不少现实文章里面也寄寓着正经的思想,并非一味闲适”;而“不少正经文章,内容严重尖锐,而文章风格仍力求平和冲淡”,这说的就是“凌厉”中见“平淡”了。这两种气质在彼此消长、渗透中达到交融、统一,构成了周作人随笔的一个突出特点。

    20世纪20年代以后,社会现实的剧烈变动和内心思想的转变,使周作人原先激昂的斗争热情逐渐降温,作品中积极干预现实、除旧布新的文字少了,消极地反映对黑暗闲适不满的文字增多。如写于革命退潮后的《不讨好的思想革命》,呈现封建思想一统局面下,革命上下不讨好的尴尬处境。《问星处的预言》对中国的几个悲观预言都不幸言中,反映出社会局势之变。《读经之将来》揭露的是统治者打着儒家思想的旗号,企图以封建思想颠覆新文化运动的成果。这时期文章反映出对进步思想遭排挤、反动思潮抬头的社会局势的忧虑不满。但他无力扭转时局,心情因而不可避免地一天天冷淡,文中的凌厉之气也越来越多地被平淡之气掩盖了,表现为情感的淡化。与鲁迅匕首投枪、一针见血的风格不同,周作人习惯将强烈的感情作平淡化、间接化处理,在温和平缓的叙述中,对社会时事作相对低调的反映。同样是纪念“三一八惨案”死难者的文章,鲁迅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中表现出浓烈而深沉的悲愤,而周作人《关于三月十八日的死者》表现出的则是一种淡然的哀伤。但情感不总是淡的,有时强烈的感情因压抑而不能直接喷发,便另谋了途径——反讽,在表面的平淡下,深藏着凌厉的刺与骨。周作人擅长在这种表面平和中不动声色地说反话,收到冷而刺痛的效果。正是“湛然和蔼,出诸反语”。《碰伤》通篇运用反讽手法,讽刺和抨击军阀政府殴伤请愿师生的罪行,并指出请愿在中国应该“从此停止”。这篇文章甚至被当时一青年误读而至于写信非难,足见周作人表面平淡、深藏凌厉的反讽艺术之功力。

    周作人极少居高临下地把观点强加于人,而多以和婉、商讨的态度,与读者进行闲话式交流,这是一种对读者的平等姿态。对所评议的对象,也多以冷静的态度对待,论述常常有感而发、随兴而谈,不作谨严的长篇论文,形成平淡亲切的谈话风。但在平淡背后,实际隐含着他对自身观点的极其自信,以及由此产生的内心优越感。尽管这种态度显示了周作人随笔的独特风格,但过于追求平和,也确实减弱了他文章的现实战斗性。

    2.冷隽中蕴含苦涩。周作人的随笔文章有一种明显的“苦涩”味道,他在许多方面表现出对“苦涩”的一种特殊喜好,他的随笔有许多是以“苦”或“药”为题,诸如《苦茶随笔》、《苦竹杂记》、《苦口甘口》、《药味集》、《药堂杂记》等等,甚至他的书房也命名曰:“苦雨斋”、“苦茶庵”。这种苦涩味不仅是周作人散文风格的一种表现,更是他在创作中的一种审美追求。

    周作人随笔中的“苦涩”源头,是弥漫于其艺术世界广漠无边无际的忧患感、寂寞感、悲悯感。1944年周作人在回顾自己的创作时曾说:“大抵忧惧的分子在我的诗文中由来已久……”(《药堂杂文·留学》)这种现代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生动地体现在周作人的心灵世界。最初,周作人“第一忧患的是如何救国,可以免于西洋各国的侵略”。“五四”时期,他的忧患体现为感时忧国,含激越于悲凉之中。“五四”以后,“蔷薇色的梦”一个个破灭了,他的忧患又添了一层对历史的忧患,包含着绝望和寂寞。他一边关注着“歌与斯、哭与斯”的祖国的命运,一边又思索个人的生死病苦,忧患那觉醒了但又飘忽不定的、时时有被社会吞没危险的“精神自我”。这时,周作人在感时忧国、忧患历史上又添了一层自我的忧虑,包含着浓重的感伤与苦寂,思想苦涩的程度趋于绝望,以至于寂灭。

    “苦涩”实际上是周作人在随笔创作中的一种语言风格和审美意境的追求,即运用语言手段人为设置欣赏上的障碍,留下空白、余味,含不尽之意在言外,达到语言上的含蓄隐晦,意境上的空灵朦胧的效果。而这种“苦涩”并不是由单一的审美风格所造成的,乃是多种美学风格的杂糅。他自己也论及审美趣味要具有丰富性:“所谓趣味里包含着好些东西,如雅、拙、朴、涩、重厚、清朗、通达、中庸、有别择等。”他在评论自己的散文时也说他“所说的话有的说得清朗,有的说得阴沉,有的邪曲,有的雅正,似乎很不一律”。周作人的这种“苦涩”,在他的随笔创作中很好的体会出来,所以,欣赏他的文章有些像嚼橄榄,初入口时有股淡淡的涩味,细品之后则觉余味悠长,这就是文章的含蓄蕴藉,用周作人的话说就是“耐读”。

    这种“苦涩”之味还表现在他在随笔创作中尽量保持平淡、冷静的情绪,避免有偏激、过火的心态和言辞,所以在他的散文中,很少有激情的奔泻、喷发,少有奇特、瑰丽的想象,少有夸张、铺排的语言,乃至在体裁上,也很少有恢宏、博大的结构,在题材上,只是选取一些平凡小事,写些草木虫鱼之类的事物。即使在遭遇极其令人愤怒的事情时,尽力以克制的态度,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使创作时的情绪保持一种从容镇定的状态。这种极力克制情感的结果,往往造成一种蕴藉而诙诡的趣味,达到一种意味深长的效果,也就是所谓的“涩味”。周作人的《碰伤》、《前门遇马队记》,就极富这种意味,我们从中可以看出这种由愤恨被冷静极力节制的“冲淡”的特征而造成的“苦涩”之味来。“碰伤在中国是常有的事。至于完全责任,当然由被碰的去负担。”这种用一种荒谬之言平静地揭露荒谬之事,初看是不露声色的平淡,细品却感到深刻而透骨,比起充满愤怒的情感宣泄要有力的多。“我仿佛见我的右肩旁边,撞到一个黄的马头”“那兵警都待我很好,确是本国人的样子,只有那一队马煞是可怕。那马是无知的畜生。”这里变换了动作的发出者与受击者的位置,是“我”撞了马,有意将剧烈的奔突撞击的节奏放慢,将愤怒的情绪压制在平静上,但平静的底层,却有一种深刻的意味,实质上是在指责反动政府的军警是一群“畜生”。

    周作人随笔的苦涩,还在于他对普遍人生的细微感受和深刻的同情与悲悯。他能深切地理解凡人的悲哀,最擅长以悲悯的态度写人生。“大雨接连下了两天……总觉得对于这班和尚心里很抱歉似的——虽然下雨不是我的缘故”(《山中杂信》)。他对和尚无端的抱歉,就是一种悲悯的心情,对和尚枯燥生活的描写,使人读来如饮苦茶,久久发涩。这种苦涩味氤氲在周作人散文的字里行间,成为他的作文的显著特征。

    3、清淡中见出韵味。周作人的随笔惯于用一种冲淡平和的文字,造成一种质朴清新、平淡悠远的审美境界。在他看来,生活要与现实拉开一定的距离,人们需要摒弃一些现实利益,而追求一种非功利化的生活“闲适”,这就是他所说的:“我们于日用必须的生活之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受,生活才觉得有意思。”因而,读周作人的随笔,总是给人以宁静、淡远、冷隽的美感,同时,又能在清淡中见出韵味,提升人的艺术享受,陶冶人的知识素养。

    周作人随笔的“清淡”,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即冷静的抒情与闲适的笔调。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一切强烈的东西都没有地位,他看重理性、理智和知识,崇尚“以理节情”的创作精神。初恋的感情是通常是炽烈的,但周作人在回忆自己的初恋时却说“大约只是淡淡的一种恋慕”,并且说那个姑娘“并没有审美殊胜的地方”,甚至当听到那个姑娘病死的噩耗后,作者还说“心里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放下了”(《初恋》)周作人随笔的闲适笔调,是将自己的个性与才华,同西方随笔的议论风格,以及中国古典散文的抒情韵味相融合的产物。这种“抒情的议论”,大多是以知识为感情载体,谈天说地,旁征博引,将诗情和理性暗暗渗入,因而他的谈论能切实具体,又即兴而至,湛然有味。这种闲适的笔调,打破了传统散文严谨的秩序,形成一种如“名士谈心“、“野老散游”式的自然节奏,行文信笔拈来,看似支离破碎,无迹可寻,而内中却有艺术的传统与和谐。正是这样一种闲云卷舒、潇洒通达的个性神情,形成了周作人散文所特有的亲切、温润的氛围。另一方面他对“中和之美”的倾心,不仅是艺术的节制、含蓄,更在艺术表现上追求表现自己与隐蔽自己,放与收,通与隔,丰腴与清涩,奇警与平淡,猥亵与端庄,俗与雅,凌厉与冲和……之间微妙的平衡,达到不放不收,亦放亦收,不通不隔,亦通亦隔,不腴不涩,亦腴亦涩,不平不奇,亦平亦奇,不庄不谐,亦庄亦谐,不俗不雅,亦俗亦雅……的境地,由此形成了周作人散文审美底蕴上的丰厚。

    周作人取材着意于平凡的材料,在无奇中表现有奇,谈玩具、话爆竹、记谜语、说恋爱、吃酒、坐船甚至苍蝇、鸟声、野菜都可以涉笔成趣,将枯燥的事物写得韵味无穷,把叙事“浸在自己的性情里”,表现出“真挚美”。“且让我们这些鸣春的小鸟,倾听他们的谈笑罢”(《鸟声》)作者用迎春望春的心清和清淡的描写,使单调的鸟声充满诗意。作为一位现代知识分子,周作人有着宽阔的胸怀和丰富的知识,这使得他的文章不仅亲切温暖,更富于睿智的人生感悟和典雅的内心情趣。在他的人生道路上,他自嘲喜欢翻筋斗,因而对人生的酸甜苦辣有着自己独特的体味,加上他读书博杂,各种思想在头脑中凌乱的堆积,也为其观察思考提供多种角度,这样就使周作人对人生的真谛有所颖悟,自然使之有了深深的韵味。

    时间:2016-05-02  热度:990℃  分类:读书心得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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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2 个评论

    1. 回复

      李老师对散文情有独钟啊!

    2. 回复
      李彬

      学习而已,谢谢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