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四”至三十年代随笔创作的总体美学特征(一)

    “五四”至三十年代随笔创作的总体美学特征(一)

     

         中国现代随笔是一种新的文体形式,为20世纪的中国散文带来了不少新的质素。它知识上更加丰富,结构上更加舒放自由,以开放的姿态进行创作,从而显示出散文的广大包容性。同时,中国现代随笔重视哲理性,重视议论和逻辑推理,作家往往强调独立的见地和自我言说的自由,表达了叙事的理性特质,大体上形成以下几种美学特征。

    (一)审美与审智

    现代随笔因有令人遐思玄想、心会神游的“闲话”境界,而更具审美意味。首先是自由,现代随笔作家追求精神的自由,林语堂曾以为要达到西洋人所说的“衣不纽扣之心境”。因而,“我手写我口”,同样也是现代随笔作家谈天说地、率意随心、恣意创作的一种体现。其次是随便,现代随笔作家反对一切的造作和伪饰的做法,但对谈什么并无限制。或抒发见解,切磋学问,或记述思感,描绘人情,无所不可。许多现代随笔作家创作随意,不爱在那里正经八百的坐而论道,摆出撰写高头讲章的架势,而是推诚相与,如与友人促膝交谈、心心相印。胡梦华以为随笔创作就如家人“絮语”,和颜悦色唠唠叨叨地说着。而林语堂却称之为“娓语体”或“闲谈体”,以为撰写此中文字的作者,把读者当作“亲热的”故交,犹如良朋话旧,私房娓语,极具审美意蕴。

    除在审美上求得愉悦外,现代随笔更以辨析和说理见长,从而表现出审智的倾向。这个“智”即指“理智”,也有“睿智”之意。理智要如周作人所说的一般“清澈”,它表现为作者进行评论或批评时缜密的逻辑思辨能力。睿智指的是作者行文中显出的知识的渊博和对人生哲理的洞察。周作人认为美文“是以科学常识为本,加上明净的感情与清澈的理智,调和成功的一种人生观,以此为志,言志固佳,以此为道,载道亦复何碍。”通常情况下,文学是偏重情感的,哲学是诉诸理智的,在周作人这里,除却任何文学作品都脱不了干系的“感情”不谈,“科学常识”、“清澈的理智”、“人生观”等界说高度概括了国内日后繁盛起来的随笔的美学特征。周作人指出的“科学常识”乃随笔之“本”,这其实是说,离开科学常识即知识,随笔将不复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随笔确是一种学者文体。不仅鲁迅、周作人、林语堂、梁实秋等人皆具深厚的东西方文化学养,早逝的梁遇春亦学兼中西。梁遇春说:“小品文是用轻松的文笔,随随便便地来谈人生”,“小品文的妙处也全在于我们能够从一个具有美好的性格的作者眼睛里去看一看人生”

    因此,知识与感悟是这些学者的随笔有别于一般叙事散文或抒情散文之处。有论者说“随笔是以知识为外衣,以文化为内蕴,以思想为灵魂,以议论为形式。它是一种智者的文体,雅致的文体。”“知识”、“文化”、“思想”本身就密不可分,这种说法格外突出,限定了随笔创作主体之身份,其中“智性感悟”这一点,虽不全面,却抓住了随笔最重要的本质,不失为一种真知灼见。无论周作人、林语堂、梁实秋,还是梁遇春的随笔,皆长于旁征博引、上天入地、深入浅出。且都有对人生哲理的认识及对读者的适度点拨。譬如鲁迅推崇厨川白村关于文艺家“社会批评”和“文明批评的责任的论述,并将之付诸实践,开创了杂感这一文体;周作人提倡“言志”,探讨“中年心态”及“凡人的悲哀”;林语堂常常在比较中评价中西文化的差异;梁遇春长于思辩,喜借用外国文学家已成的题目来探讨人生等等。现代随笔作家善于微中取义,见微知著,作品知识、文化、思想、趣味兼备,此即“审美与审智”的表现。

    (二)个性与人格

    受西方人本主义思潮的影响,高扬个人、个性、人格的“五四”新文学在王纲解纽的时代兴盛起来。郁达夫说:“五四”运动的最大成功,第一要算个人的发见。”适应“五四”时期个性解放的要求,现代随笔凸显出作家“个人”的性情和趣味。厨川白村在其对中国现代随笔产生了极大影响的《出了象牙之塔》中指出:“在Essay,比什么都要紧的要件,就是作者将自己底人格的色彩,浓厚地表现出来。“并进一步说明essay“乃是将作者的自我极端地扩大了夸张了而写出的东西,其兴味全在于人格的调子。”这里,厨川白村说的是英国随笔,而来源于英国随笔的中国随笔,在周作人看来“则又在个人的文学之尖端,是言志的散文。

    现代随笔自蒙田起,就强调“我探询,我无知”,他宣称自己撰写的《随笔集》是“以一种朴实、自然和平平常常的姿态出现在读者面前,而不作任何人为的努力,因为我描绘的是我自己”。因此,伍尔夫特别推崇将“个性”带进随笔创作这一现代传统血脉的延续和传承,以为随笔作家的个性精神应该渗透在他写下的每一个字,这个胜利才是风格的胜利。因为只有懂得了怎样去写,然后你才能在随笔中运用你的“自我”,而“自我”确是对随笔而言是至为本质的东西。在她看来,随笔的特殊形式里内含了一种独特的品质,这就是某种自我的东西。几乎所有的随笔均以大写的我开头“我认为”、“我感到”,显然他不是在写历史、哲学、传记或其他什么东西,而是在写随笔,并有可能写得相当出色或有深度。

    中国现代随笔作家摒弃“为君”、“为道”、“为父母”而写作,开始懂得为“自我”而写作,这实际上挑战和否定了传统文学历来强调代“圣贤立言”、载“圣贤之道”的古训。周作人把古人这种写作态度称为“二元”,而现代作家的写作方式却是“一元”,并以“载道”和“言志”加以概括,以示二者的本质区别。尽管说,周作人用“载道”和“言志”来区分古今作家的写作态度,这种提法是否科学,在当时就有不少人对此提出了质疑,但他确实敏锐地捕捉住现代随笔作家在挣脱封建樊篱而获得“解放”后的人格独立和自由创造的精神,在随笔的创作中充分得到了展现的新气息,因而在理论上试图作出自己独立阐释的良苦用心。同样,将随笔视为强化个人感情色彩,突出独立的批判意识,仍然是当今现代中国学者、作家最乐意驰骋的一种文类。他说:“随笔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它所要述说的,是刻骨铭心的个人生存体验,是只属于自己的‘个人话语’。”可以这么认为,在现代文学的各种门类中,随笔是最富有个人性的东西。它之所以能够如此吸引众多的读者,就全在于现代随笔作家的“智慧独语”,全在于文章中所体现出来的人格魅力。

    胡梦华所译的《絮语散文》提出“近世自我的解放和扩大”是絮语散文繁盛的因由,因此:“我们仔细读了一篇絮语散文,就可以洞见作者是怎样一个人:他的人格的动静描画在这里面,他的人格的声音歌奏在这里面,他的人格的色彩渲染在这里面,并且还是深刻地描画着,锐利地歌奏着,浓厚地渲染着。所以它的特质是个人的,一切都是从个人的主观发出来,所以它的特质又是不规则的,非正式的。” 阅读中国现代随笔,透过写作者的文字,读者看到的不仅仅是讲史论道的学者,而是一个个生活中的“个人”:博识自守、中庸处世、常流露出中国士大夫情趣,有中国名士风度的周作人;安身于“风来则洞若凉亭”、“雨来则渗如滴漏”的雅舍,以机智和通达笑谈人生的梁实秋;怨而不怒、乐而不淫、善于从悲苦中寻找欢乐的幽默乐观的林语堂;懒散孤傲、任性自然、喜欢标新立异,有英国绅士风度的梁遇春……个性与人格浮动在文字中,令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此人与彼人之文。

    时间:2016-04-08  热度:762℃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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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2 个评论

    1. 回复
      昆曲故乡

      李老师好,中外随笔有差异吗?

    2. 回复
      李彬

      中国作家往往强调独立的见地和自我言说的自由,表达了叙事的理性特质,西方作家相对而言重视哲理性,重视议论和逻辑推理。